彷彿自己就像流動不息的清流。
潺潺流動,流到盡處,又反轉流回。
冰涼清爽,一點熱氣也無。
鐵劍痕靜靜躺在草皮上,整個人,就像水做的人一樣。
雖然,不至於會化成水珠般散開,卻覺得自己全身變得像水一樣柔軟。
他的髮絲、皮膚都飽含著濕潤的水氣。
盎然的生機,在水中滋生。
豐沛的精氣神,在水的流動裡運行無阻。
水氣充滿骨髓之內,越聚越多,卻毫無腫脹欲裂的的痛楚感覺。
突然之間有微微細細的跳動,像是煮熱的一鍋水裡的那些蟹眼水泡。
敲擊著所有的穴脈,敲擊著五臟六腑。
像是一覺醒來的清醒和舒服。
貓一般的嗚咽,唱完麗水弦裡的最後一弄。
一曲三弄,漸次將鐵劍痕裡淤積之氣推展開來。
曲罷,冰冷素手覆蓋在箏弦之上。
韓天夢以嫣然的笑洗去原本的輕愁:「還不起身?」
鐵劍痕裝作無視那麗顏方才出現過的憂慮情緒,緩緩坐了起來,一手
輕輕往琴弦上一放:「若是把這給繃斷,連人的胳膊都要廢掉了吧?」
「它從沒崩斷過。」韓天夢道:「這是素女絞絲銀,比尋常銀礦更軟更韌,無法作為刀劍,作成琴弦,一般刀劍無法劈斷。哪怕我彈得再急,也不會崩斷。用素女銀熬煮出來的水浸泡箏身,也較不容易被擊破。唯一的弱點,就是怕火,真正的火。」
「那人家以火攻之,不是挺危險的嗎?」鐵劍痕撫著箏弦,卻覺得異常冰冷。
「若我還能操琴,自然可以用五行弦化解火氣,借對方火勢,催動木氣,木能生金,金生麗水,水自然能剋火。」韓天夢侃侃而談。
鐵劍痕非季家門下,也不是韓天夢族人,但五行弦的內蘊,韓天夢竟不忌諱的說了出來。
倒是讓鐵劍痕聽得津津有味。
反正,光是這些論述,只聽不練,沒人學得走。
「箏弦箏身本不是刀槍難以摧折,否則一塊銀礦,又如何做成箏弦?
就好比人要鍛鍊,底子會好,武功也才會精進,內力厚實。我的素女
箏也須以金氣焙煉,讓箏弦箏身益加強韌。這時候,我就要彈金石
弦,一曲六弄。日積月累,箏身箏弦自然強過當年初製的景況。」韓天夢細細解釋著。
「那麼,倘若有人也以五行弦相攻,以惡火弦化解金氣,就足以摧毀素女弦了?」鐵劍痕設想到那樣的情景。
要是有人真的可以對付韓天夢,那豈不糟糕?
「五行本是相剋,他攻我,我也可攻他,端看雙方如何運用五行。贏的,化相剋為相生,讓自己內力大增,輸的,最慘的還會箏毀人亡。」韓天夢淒然一笑:「這跟江湖人以拿手絕活和人拼命沒什麼不同。不過,這世上,除了我韓天夢,在野沒別的人通曉五行弦。」
這五行弦,本來只有韓天夢的姨母黛雲和娘親情雲兩姊妹學過,可惜,兩人都已經身在異路幽冥,不能反途。
看出韓天夢的哀思,鐵劍痕疼惜的勸道:「好歹妳也見著自己的親妹妹,她如妳這般冰心蕙質,妳自然能把她教會的。」
一經提醒,韓天夢方釋懷淺笑。
其實這麼多年心裡有早該有個底。娘親若還在世上,怎不帶著妹妹來相聚?
雖然當初遇難之時,都不知道自己將會漂流到哪裡去?雖然除了季家之外知悉她韓天夢真正的身世。
可她與師兄季離寒,師姐玉梨顏以天音三俠之姿名聲響遍天下,聽到
「多情弦」韓天夢的名號,也該想到啊。
一場宮廷政變,枉死了力抗韃靼也仙、保住社稷有功的于謙將軍,牽連這麼多的忠貞將士,粉碎多少天倫?
韓天夢,本性徐,小名南兒,這是父親取的。韓是母親初入中原時于將軍給的姓。
小薰原本的閨名叫做灕兒,出生之後因為娘親早已團善見棄,於父親跟前失寵,在娘親想念家鄉之餘,為小薰取的名字。
灕江,桂林最美的景色,江岸兩邊石山奇絕靈動,猶如蟄伏的神獸。
碧峰、霞彩、天光,融進清澄的江水裡,宛如天上打碎了巨大的琉璃,鋪排人間成不可思議的絕色。
岸邊岩洞,路徑曲折,裡頭光彩欲轉,美得玄奇。
南宮復辟之前,情雲黛雲兩姊妹長各自抱著天夢與小薰兩姊妹,輪流說著灕江典故、陽朔故事。
那美麗的灕江,是嫦娥仙子植完桂樹之後,桂林的子民以淚相送。
送別之愁,聚成這蜿蜒河流。
小薰當時還小,卻可以隨著娘親姨母,咿咿呀呀的唱著家鄉的歌謠。
那讓手指微麻微痛的震顫,在箏弦上隱隱作祟著。
韓天夢與鐵劍痕同時收手,互相對望。
方才,她倆既沒有運氣,也沒有撥動琴弦。
弦不動,五行不生,這力量從何而來?
好像有什麼傳進耳內?不像聲音,像風。
韓天夢亦有所察覺,冷肅不語。
一切的氛圍都冷凝在詭譎之中。
過了一會兒之後,這番古怪才消失無蹤。
鐵劍痕神色自若的,再度把手放上箏弦:「它從來沒有繃斷過,所以上次季師傅要妳教訓我的時候,妳用的不是這只箏。」
鐵劍痕溫煦如春陽的望著韓天夢。
又是那種柔情的深思、柔情的體諒。
韓天夢含笑垂下螓首。沒錯,兩只箏看似同樣精巧,也同樣別致的刻著姿態相同的魚鷹。
但,真正的素女弦,弦上煥發出來的銀光格外瑩然晶亮。
這是尋常箏弦所沒有的。
素女弦的絃聲也和格外攸遠圓潤,音高時飽滿而清揚,音低時柔細而婉轉。
鐵劍痕憑著弦上銀光與音色,就能分辨兩者差異。
「妳若拿素女弦對付我,我不傷筋動骨,也必然咳血暈厥。」鐵劍痕打趣道。
在心底,卻對韓天夢更加疼惜。
佳人良善如此,為了不忍傷她,不惜違抗師命。
「五行弦配上素女箏,那力量才推得遠。」韓天夢道:「然而我還不能收放自如,一個不慎,就會讓人身受重傷。師傅只要我給你苦頭吃,讓你知趣離開。不是要我傷你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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